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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辈故事

前一阵子在天津出差,正好在那可以去探望舅舅,和舅舅聊天时突然对他们年轻时的故事很感兴趣,但舅舅也说不大清楚。前2天陪妈妈逛花市,说着说着又讲到这话题,才算大致理清。 我能听到的,显然只是他们那2代人(外婆外公到舅舅妈妈)生命里一些最重要的转折点,但他们的生活细节,那些对他们非常重要的人,都已经完全湮没在时间的阴影中无迹可寻了,甚至,我连他们的名字都已无从知道。 但无论如何,还是记下来吧,也算在时间的沙地上,勉力留下淡淡的一笔。

妈妈一家5兄弟姐妹,祖籍厦门,却全部出生在马来西亚。舅舅今年70多岁了,却从未到过家乡,所以未了的心愿之一,就是能去鼓浪屿看看。 我以前知道的事实是,外婆早年家境优渥,家在鼓浪屿,但后来不知怎么嫁给了在马来西亚的外公。外公在马来西亚经商,但不幸早逝,外婆和5个孩子在解放初期陆续回国,读书上学工作,然后5兄弟姐妹分散在全国,然后文革,然后失望有人又陆续离开祖国,从此分散国内外。

这次听舅舅缅怀童年,说起童年时住地环境的种种,我才恍然惊觉,其实我对他们回国前的状况,根本一无所知! 幸亏这次好好听妈妈说了一遍,疑问的地方还问了问,才勉强补出了这段家庭历史。

我妈描述里的历史事件,按时间排序,第一桩应该是清末福建地区非常严重的鼠疫,详见这篇文章“清末鼠疫”。人物是妈妈的爷爷,就是我外公的父亲,我应该叫太外公吧,彼时他们应该住在厦门或者附近。太外公正在盛年,已娶妻,育1儿1女,儿子就是俺外公啦。外公的妻子非常不幸地死于这场鼠疫。家里贫寒得一无所有,自己又是文盲,那时候太外公陆续做了很多低等的零工,儿子女儿被托付给一个什么亲戚照看,亲戚倒是对我外公他们很好。扭转他命运的是一位已经在马来西亚经商的老乡,老乡问他可愿意去外面打工,如果愿意可以带他一道。太外公自然说好,反正也没什么牵挂,据说这同乡让他回去收拾包裹,明天就出发。太外公说不用了,方便走的,其实是因为连一件多余的衣物都没有。后来同乡窥破了太外公的窘况,让自己的妻子替他准备了衣物,然后一起上路。据说因为勤快肯定,这同乡对我太外公极照顾,教他识字算数,在他手下干活记账。再后来,太外公就自己做生意了,对这位朋友一直非常感激。大概比较勤快也聪明,生意越做越好,被人看上,要把女儿嫁给他。他就娶了第二任妻子。但据说,这位妻子作为后妈,对我外公非常不好。一个证据是,太外公让她把自己在家乡的一儿一女带到马来西亚来。但她嫌孩子多,就偷偷自己拿主意,在国内把女儿送给了别人,只带了儿子出去,在丈夫面前说因为女儿哭闹得太厉害,不愿意来,所以送给人家了。 太外公听了自然很生气,但也没有办法。结果,这个女儿,也就是妈妈的姑妈,就此完全失去联系再无法寻觅。外公在那边长大和受教育,然后娶了外婆,在东马沙捞越同时经商和管有一个橡胶园。太外公和二任妻子又生有二子一女。

说回我外婆这边,不晓得她父母啥背景,只知道她有个非常敬重的哥哥,家住鼓浪屿,至少她说以前家里有钢琴有啥啥的她自己也喜欢叨叨点英文单词。相信这个哥哥的确混得还不错,不是英使馆工作人员就是和使馆混得很熟。认识了我那做生意已经有点头脸的太外公,在他做媒之下,就把我外婆嫁给了太外公的长子,也就是外公。据外婆说坐了很长时间的船到那边呢。做媒时,舅公并不知道太外公的妻子是后娘,后来为此非常后悔自己做了这个媒。

那时候他们住在东马沙捞越一个叫诗巫的地方,有两处房子,一处在城里,说是由我外婆的嫁妆盖的,那位后娘也一起住着。另一处在橡胶园,雇了工人割橡胶。生了一堆孩子,我妈是最小的。但因为一堆孩子,据说后妈也就特别防着分财产的事,经常哭闹。

外公据说是位非常好的人,聪明勤恳正直有责任心,还热爱文艺,支持的论据是那个年代他就非常热爱摄影,当年他们留下来的一些照片都是外公自己的手笔。非常不幸的是,一次外公到吉隆坡办货时,染上了肺结核,勉强支撑着回到家里,不久就病逝了,死时非常年轻,不超过40岁,我妈也才3-4岁。然后家道极速中落。想也知道,家里没有男人做主,我外婆很小姐做派(一直到老都如此),对管家或经商都全无能力;另一边又是后妈,更是没法相帮,就靠积蓄和变卖家产度日。

好了,这时候,祖国解放了!当时大约16、17岁的2个长子长女(我的大姨大舅)热血沸腾地返回祖国,参加祖国建设了,虽然他们自己也还是孩子。然后陆续在6年中,他们每批2人,全部回到了国内。最后回来的是我外婆和最小的孩子,我妈,那时她大概是10岁。当年,他们也是经由罗湖关回到祖国,当然他们口里的罗湖关,也是非常破败的,而且最令我外婆气愤的是,在过关时把他们的箱子全开了检查,而他们带了很多个箱子,要收起来非常艰难。10岁时的妈妈,一定没想到,绕了个大圈,她最后会回到罗湖关附近安顿下来。当年他们回到北京后,住在建国门附近。当时外婆的哥哥也还在世,他去了北京见妹妹,并力劝妹妹回厦门安家。但外婆还是坚定地选择留在北京,因为要和自己的孩子们在一起。这个决定的结果是:她再也没能回过念叨了一辈子的家乡,也再也没法见到自己的哥哥。他在几年之后去世,而她后半辈子都没再踏足厦门。

他们回国前,完全变卖了那边的家产。变卖时托了同父异母的二弟,但据说变卖的钱被二弟贪了很多,外婆为此一直记恨着,甚至后来在二弟企图联系和好时把人完全骂跑了。

他们在北京时,太外公甚至回来看过他们。然后去了香港,当时是三弟还是二弟在香港,说是看看儿子就再回来看他们。结果一去再无音信。大姨妈写信去问,才发现去了后太外公病倒,结果在香港病逝。在此之后,外婆这一支,就彻底地和在马来西亚的那一系,断了来往。

在回到北京后,大姨曾劝外婆去参加工作,随便作点什么,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。我外婆当时只会讲闽南话,说不来国语,又是大小姐心态,只喜好裁剪钩针等活计,又仗着略有积蓄,就是不肯出去工作,结果一辈子从未出去工作过,也基本不做家务(唉,闹得我妈也不会做家务,我也不会做)。她后来就一直跟着几个子女,每个子女那里轮流住住,辗转地换着地方。最后在天津去世。

妈妈的小学和初中在北京度过,他们本是南方人,又出身热带,完全不习惯北方的寒冷,据我妈说当年在北京,是受了大苦的,最后高中实在熬不下去,正好小姨到广州工作,她也就跟着去了广州,自此再没离开过广东,高中大学工作退休都在这里了。

小舅舅一直留在北方,因没考上大学,后来过得颇不如意,无论事业还是早期的家庭生活,现在他常常怀旧,想念当年在马来西亚的童年,会问妈妈是否后悔当初回国。妈妈倒是不以为然,觉得如果没回来,她多半没机会上大学。她很自豪的一点是,她读书从来没花过钱,因为外婆不工作,她就有资格申请助学金,一直靠助学金读到大学。大姨二姨经过文革后,到80年代初期,又再离开国内。大舅学医,被分配到云南一个小县城做医生直到做到院长,前几年去世。

年幼时并不能体会什么叫“生活状况”什么叫“命运”什么叫“历史”,和外婆关系也不好,对她反复叨叨早年生活的优越、在马来西亚的生活及后来的家庭财产纷争,向来只觉烦,从无耐心听完。现在不是不后悔的。对爸爸家族那边的故事也一样,慢慢地离我们越来越远了。无数普通人,他们每个命运的扭转,每次选择,都会有如何意想不到的惊心动魄,最后都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了。

除夕的夜晚,写了这么篇东西,以为记。

引用通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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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 (10)

海马:

原来你的DNA在鼓浪屿住过....好曲折的历史
或许你可以来个寻根之旅,据说东马的海水很好适合潜水

海马:

再一个感想是活在现代真幸福,古代人好像很容易因为疾病或者战乱早亡,现代人活到足年(姑且算40岁吧)的几率太高了.所以穿越到没有有效的医药的古代风险真是大

breezee:

新年好。

宁波:

好看。

结果一辈子从未出去工作过,也基本不做家务(唉,闹得我妈也不会做家务,我也不会做)——咳咳,话不能这么说啊,我外婆也不干活,我妈不就很能干勤快吗,然后到我这又回去了,这才叫规律嘛,hiahia。

我也是很不体恤我外婆的,后来才有点明白她有她的难处,并不只是娇气小姐。

七生:

沒想到彈珠還是廈門老鄉,家族經歷也有不少重疊之處。
自古閩南民間,就有下南洋討生活的傳統。偶爺爺那輩,也是在解放前帶著全家老小,去了印尼,在解放后又受新中國響應回來。爺爺的兄弟姐妹,有些也還散落在印尼、馬來西亞等地。因為語言不通,逐漸斷了聯系。而偶父親一輩的兄弟姐妹,有在新加坡,香港,國內廣西,不時還有來往。南洋的童年生活,是他們見面時反復提起的共同記憶。偶奶奶,也是在廈門嫁給偶爺爺,一起去了南洋,又一起回國。偶父親說起她,總是以大家閨秀、小姐作派來形容,從不干活,但很愛子女,就靠偶爺爺的化學工程師薪水養活一大家子:p

七生:

說錯,是偶父親一輩的表兄弟姐妹

danzhu:

mach,是啊,我也很想回去探访一番,希望明后年有机会了。以前的人确实生活质量不高,现在很普通的病,那时候完全是绝症,真可怕。

宁波,嘿嘿,关于不做家事这一节,你可以把它看成我的托词,为自己的懒开脱嘛。 关于和外婆的关系,我也挺后悔的,可惜已经没法补救了。现在年纪大了确实就比较体谅她了,但小时候和她真是没法处好。

七生,恩,真感慨啊,他们的经历,肯定是无数当年福建下南阳人民里的一个缩影。可是这些经历,现在都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了。有时候真是喟叹,个人的经历和大历史的变迁,竟然那么深地纠结在一起。

kidytao:

上次你来,一起吃饭的华侨新村,就是解放后为安置印尼、马来华侨建的。开放后,有些人又再出国,新村的房子渐渐荒废,近年来被转租开发成休闲区。但归侨也未必都能住在那,记得认识过一个女生,父母回国后在华侨塑料厂工作,据说以前厂门口还有人卖东南亚、南洋一带的小吃。现在那些老国企大多关停并转,不知他们生活得如何,也许和你舅舅一样多少有些悔意吧。

danzhu:

人生这东西,真的太微妙了,a twist of fate就可能千差万别,而这twist,在当时可能看起来真的很小很自然就发生了。

situqing:

让父母回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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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页面包含了发表于2010年02月13日 晚上11时39分的 Blog 上的单篇日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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